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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道相思了無益
未妨惆悵是清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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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道無情〔三〕

踩著零亂的步伐拾階而上,苡瑭忍著腳後跟被磨搓出傷口的疼痛,蹣跚地來到自己的房門口。 手還沒碰上門板,裡頭的人就先行開了門。 「燕……燕哥哥……」眼裡含著欲滴未滴的水氣,苡瑭不若往常的氣勢凌人,怯生生地喚道。 燕歸人沒多說什麼,手筆直朝他伸去,示意要扶應他一把。 心下竊喜之餘,苡瑭面容上卻還保持著柔懦,猶豫了好一會才將手擱上他的。 半抱半攙的把他安置到椅子上落坐,燕歸人在他面前蹲下身,動手脫卸他沾粘著泥濘土灰的布鞋。 苡瑭見狀,慌忙阻止他。「燕哥哥……不用了,我……我自己來就行了!」 燕歸人依然沉默,動作倒是未有停擺。 鞋子卸下後,他起身擰了擰一旁早準備好的溼布,替他擦拭有些腫大的腳踝。 這樣體貼溫良的舉動,令苡瑭心裏暖烘烘的———我就知道,燕哥哥他還是很在乎我的!他心忖。 「為了你的安危著想,明天天一亮我就陪你起程回祇牙國。」他邊說邊專注為他擦抹,眼睛抬也沒抬。 苡瑭表情連同身子一僵,一時不太能接受他這樣的轉變。 「燕哥哥,你……你是說笑的吧?!姐姐的解藥還沒有著落,怎麼……」 「由此出發到祇牙國,以我的腳程快則三日,慢則五日,倒是恐要委曲你露宿野外了。」跳過他的問題,燕歸人立起,背向他把布浸入溫水中扭擰著。 他赤足上前,由後一把抱住燕歸人。「不要!燕哥哥,別趕我走!讓我跟著你一同尋藥,好不好?」 以往苡瑭這樣的行止,燕歸人都會視為童蒙稚拙的一種表現,可,日益頻仍的逾矩碰觸,讓他心裡不得不對此起了警訊,或許他多疑了沒錯,但他就是無法接受苡瑭太親密的偎近! 扯下他兩手,燕歸人悄悄拉開些微間距。 「你離宮也十數天有了,再這樣下去炅皇與鳶妃必定積憂成疾,病臥在榻的苡珞連帶也可能因擔心你而毒勢加深,這些你可曾細思過?」 「話說白點,你不想要姐姐因為牽掛我,而病體加重就是了?!」妒忌教他顧不得其他的斷章取義! 燕歸人看著他。「苡珞的情況,是不容許再有事煩擾她。」 憤懣地渾身抖顫,苡瑭極怒之餘卻也心生一計。「好,只要你殺了給姐姐下毒藥的兇嫌,我就乖乖跟你回宮,絕無二話!」 總是沒有大太情緒波動的他,一聽聞苡瑭這句,竟神態肅殺地追問:「有兇嫌的下落了?是誰?在哪?」 苡瑭心虛地轉過身不敢看他。「沒人見過兇嫌的模樣,是國師他……他憑著兇嫌遺落的東西查出其身份的。」 「到底是誰?」燕歸人將他轉向自己,急躁地再問一次。 拿出塞在腰帶間的和闐玉,苡瑭呈上前給他。「是這玉的主人,他叫梟鷹奔雷,聽說是邪族赫赫有名的殺手。」 扁圓的白色玉器上,用著篆書寫著一個鷹字,燕歸人一瞧,整個人愕愣了好半刻…… 梟鷹奔雷——— 他恨不能千刀萬刮的兇手,居然可能是他這段日子來勞頓奔走想醫救的人?! 老天這是怎樣可笑的巧合?又是怎樣可恨的安排? 「燕哥哥,你……」從未見過燕歸人如此狠凝的神色,使苡瑭不禁心生恐懼,惴惴欲言卻說不下去。 「晚膳我有請店小二送來,吃完後沐浴更衣,早些休息。」語氣霜冷地交待完,燕歸人提步就走。 「那明天一早……」 「回宮的事暫緩,等我處理好另件事,再送你回去。」 看他帶著騰騰殺氣離開,苡瑭菱唇露現一抹算計得逞的笑。 「梟鷹奔雷,你等著受死吧,哈!」 ※   ※   ※ 子夜時分,冬風颯颯,一孤冷身影腳曲跨在欄木上,斜倚著木柱,目光遠眺不知名的某處。 梟鷹奔雷踏出房門,轉身看到的就是這幕。 男人一動也不動,似乎對他的出現毫無所察。 探前數步,半靠著樁木的人依舊沒有一點反應,他索性出了聲:「接著!」 聲落的同時,男人順利接下他擲來的瓷瓶。 「沒有酒,只好以水代酒。」 燕歸人看了眼手上的瓶子,仍是惜話如金。 又來了! 自晚間回房後,他就一聲也不吭,直至一個時辰前他們熄燈休息(為了節省開支,燕歸人只租了兩間廂房,一間苡瑭獨居,他們同住一室,不過幾天下來燕歸人都只伏桌休憩,床舖則讓予傷病中的他),心裡掛懷他異狀,而遲遲無法入眠的他,聽聞他開門聲響,這才也於半刻後的現在出來想探個究竟。 只是現下看來,今夜要等到他開口恐非易事了! 「你有心事。」這話,梟鷹奔雷講得肯定。 匆匆掃過他一眼,燕歸人還是沉默著。 「也許我唐突,不過說了比悶著會好點。」 良久,久到梟鷹奔雷以為他又要繼續默然不語之時,他嗓音粗嘎地丟了這麼句:「你殺過人嗎?」 突兀的問題,卻也直中他急欲擺脫的夢魘,梟鷹奔雷一時間怔住了,答不出話亦作不了回應! 燕歸人如針扎人的紫灰眸色,瑩透出幾絲寒光,煚亮地鎖住他的一舉一動。 「是,我是殺過人。」而且是不計其數的!他在心中嘲道。 聞言,他指骨泛白,像是隨時會把手裡的瓷瓶給捏碎般。「殺人,是被迫或自願?」 「殺人便是殺人,被迫、自願,生命也不能重來!」他此次回答沒再遲滯,而這也是他選擇與邪族頭號殺手徹底劃清界線的主因,他累了倦了,踏著他人屍骸,割了敵手頸項的日子,他不願也不想再憶及! 「這是殺人如麻後的省悟?」 梟鷹奔雷也倚往欄木邊緣,側向眼光如炬盯視著他的燕歸人。 「是,也不是。」 「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,沒有所謂的灰色地帶。」離開欄木,他口氣一橫。 面對他冒然的怒濤,仍再追尋這問題真正答案的梟鷹奔雷,心中也騰發出懊愾。 「非黑即白,你以為這世間有這麼單純?」 如是駁斥入不了他的耳,燕歸人鬆脫手裡的瓷瓶,猝不及防地朝他揮拳——— 懵然舉掌擋下他招勢不斷的攻擊,梟鷹奔雷費力暫制他的突襲,眉心擰著濃重的不解。「為什麼?」 燕歸人如視無物,足下勁風筆直向他的腳脛踢掃…… 眼見避無可避,梟鷹奔雷借力使力,縱身靈躍至他身後,並出拳擊向他的上肩,孰料,承他一掌的燕歸人宛若不動泰山,分毫未受影響! 尚驚悸於如此結果,他便感到手腕骨一陣吃痛,整個人給燕歸人拏制住,逼壓到了牆垣上。 兩人氣息喘急,互相瞅瞪著對方的眼底,燃著同樣的怒火。 「世上除卻殺人與被殺,再無其他。」燕歸人一字一句地重申。 「你不會懂殺人有時候是身不由己的!」梟鷹奔雷回吼。 「殺人就是殺人,沒有藉口跟理由能推諉!」 「隨你高興如何定義『殺人』一詞!現在請你放開我,我不想跟你爭辯這沒有意義的話題。」他試圖拽開他的控制。 燕歸人手力緊緊箍住他。「原來,你是這樣輕賤人命的。」 士可殺不可辱,這麼莫須有的指控往他身上扣,激怒得梟鷹奔雷全身發顫,臂力遂使勁一揮,甩脫了他的掌控。 「我不知道你今晚到底發了什麼瘋,才會對我說這麼堆莫名其妙的話,但我梟鷹奔雷與你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的,別胡亂安罪名在我頭上!」 憤憤不平地留下這段話,他轉頭就走。 凝注著他背影,燕歸人攥緊拳頭往牆面一搥——— 為什麼不趁機殺了他?!管他是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行徑,殺了他,為苡珞報仇才是首要,為什麼你沒有下手…… 捫心的質問,他到天際朗明了猶是一無所獲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※   ※   ※ 紙門板被人粗蠻地拍擊著,緊接傳來一句不甚客氣的嚷呼。 「客倌,開個門。」 燕歸人眉頭揪蹙,慢步過去拉開了門。 店小二進了門一見著他,手掌便伸長過來。「客倌,今兒個已經是第六天了,我依約來收食宿費。」 頓了數秒後,燕歸人方啟口。「容你給個方便,可否再寬待一天時間?」 他彈了一下舌。「我說客倌,二天前你才信誓旦旦地要我這個時候來收錢的,不是?!小的我不是不通情理,而是像你這般遊走江湖的俠義之士,最看重的不就信用二字,這會怎能說話不算話咧?」 自知理虧,燕歸人刻意忽略他字裡行間的暗刺。「午時一到,我會親自奉上銀兩。」 眼珠子上下睇了他一遍,店小二擠出個勉為其難的笑。 「這……客倌,這該不是緩兵之計吧?」 「你這個狗奴才,誰准你這樣對燕哥哥放肆的?!」洪亮的咆哮聲在門口處響起。 店小二手扶了扶額,無奈取代了早先的質疑神色。 這名性子倔得可怖的男孩,八成是天生來剋他的,每回一遇著他,他都只有乖乖聽他撒潑的份兒,實在是教他怕了他! 苡瑭瞧店小二連回頭看他一眼也沒,氣得大跨步地衝到他們倆之間,擋在燕歸人前頭擺著一副捍衛樣。 「燕哥哥說話向來一言九鼎,哪裡是你這種鄉佬夠資格懷疑的!何況,我不信沒收足我們幾碇銀兩,你們這就會倒店關門。」 「開店收錢本就天經地義,這又不是供人吃住免費的救濟院……」店小二忍不住低聲應了話。 「你……」 「呃———客倌,就午時……午時我再過來跟你收取便是。」 店小二落荒離去的樣子,令苡瑭心中有絲得意。 「東西收一收,午後立即啟程。」 苡瑭撇過頭來,一臉的疑惑。「啟程?!是去山裡找解方,還是……」 「回祇牙國。」燕歸人邊答邊把神歎由槍袋中取出。 「為什麼?昨晚你明明說……」苡瑭很是錯愕他一夜之間的改變! 「我想回去探探苡珞。」 妒意閃過眼底,他咬了咬下唇說:「我知道你擔心姐姐,不過昨天國師有跟我提,說姐姐的毒傷雖是嚴重,但暫且被他以用藥物控制住了,所以……所以還是趕緊找到藥方根治才是首要。」 「你是在何時遇見國師的?」若非昨天逕顧著追究下毒者的身份,他早想一問了。 「喔———就我昨午跑出門時巧遇的。」他眼神瞟動著。 「他知道我們的行蹤?」燕歸人沒錯過他遲疑不決的表情。 他趕忙說道。「我……我要他先回國去幫我報平安了。」 他點點頭後,拿起了槍套。「我出門一下,你回房裡等候。」 「燕哥哥,你要做什麼?不會是要拿這去典當吧?!」苡瑭指著他手中的東西。 「你先回房裡。」沒有應否,他面容淡然。 「苡珞姐姐跟我說過,這槍套是珠遺皇姐親手所製送予你的,你一向視若珍寶的不是?怎麼可以拿去典當?」 「我會將它再贖回來的。」燕歸人看著槍套,話是說給他、也同時是說給自己與記憶深層中的珠遺聽的! 「全是他,都是他害的!」苡瑭逮著藉題發揮的機會,轉往一直躺在床上沒有半分動靜的梟鷹奔雷,向著他毫不客氣地叫罵。「都日上三竿了,你還躺在這做啥?!怎麼,是斷了氣不成?你給我起來,別以為死賴著我就會放過你!」 直覺他的安靜必有蹊蹺,燕歸人擱下槍套,上前查看他的情況,竟發現他又發起高燒來。 拍開他放上自己額間的手,梟鷹奔雷吃力地撐起身體,體內的悶燒教他臉色蒼灰,頭重腳輕的,可,他再也不想欠燕歸人了,尤其是在經過昨夜那場不知所以然的衝突之後! 「錢跟情……我一定還!你們……放心好了……」他前半刻才意識模糊的醒來,對著完全使不上力出聲反駁苡瑭惡毒言語的自己氣極不已。 『你欠我的,又豈止錢跟情!』 燕歸人自然沒把心裡的話說出,僅神情凝重地望著他。「上回的藥草還剩一些,我會請店小二烹煮過後端來讓你服下。」 「不……不用了!我有事……先走一步,另日我必……必親赴祇牙國,償付欠你的錢銀。」 他好不容易巍顫顫地站了起來,身體卻不聽使喚地朝前軟倒,跌進了距他最近的燕歸人懷中。 結實地抱住了他,燕歸人這才發覺他身上溫度高得嚇人。 「你這樣子怕是連房門也踏不出。」 梟鷹奔雷腦子昏漲,卻不忘使力推移他環著自己的兩手。「放手,我……我不需要你管!」 不睬他的掙扎,他硬是將他按回床舖裡頭。「救人我不會半途而廢!至於你珍惜生命與否,不在我關心的範疇內。」 他絕狠的話,像一擊悶拳打在他胸口上! 無法理解這樣的打擊從何而來,梟鷹奔雷只覺心窩給緊緊擰了一下…… 燕歸人很快地轉身,對怒睊著床上之人的苡瑭說。「苡瑭,麻煩你下樓請店小二烹藥。」 「燕哥哥,他要走就讓他走,你做什麼非留他不可?」 事實上,連他自個兒亦弄不清因何如此做——— 「燕哥哥……」 「那你先回房,靜候我的消息。」 「好啦,我去說不就得了!」 苡瑭心有不甘地再瞪了一遍梟鷹奔雷,才悻然離房。 「究竟……你究竟發生了……什麼事?我實在被你……搞糊塗了。」他指得當然是他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行為。 「有些事……糊塗會較清醒來得好。」 「什麼意思?」他的應答令他愈加不解。 始終沒再回首看他一眼,燕歸人扔下“好好休息”四字,即快步出了房門。 梟鷹奔雷苦楚地閉上瑩綠的眸子,腦裡、身子,同心底的熱燄,沸滾地他難受不堪…… 只是,為何那咸比不過燕歸人對他表現出莫名敵意的這點,還來得讓他在意——— 他不懂…… 真的不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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